三年级那年,我转入镇上的中心小学。一切皆是陌生的。第一天进教室,手里握着妈妈买的脉动。我坐在后排靠左的末位,教室庞大而嘈杂,但这都与我无关。
我写字潦草,纸面多有涂改。前桌的女孩便送了我一支可擦笔。她说她姐在收集空笔芯,让我用完留给她。我应下了,却未曾坚持多久——大概是自私地抛在了脑后。可擦笔固然方便,弊端亦多,升入初中后便被明令禁止。人们要么重回涂改的狼藉,要么依赖涂改带与涂改液,仿佛某种轻盈的特权时代就此终结。
那时我尚无手机,甚至不知 QQ 为何物。见大家都在用,我便借了母亲的手机和刚注册不久的账号。她教会我最基础的操作,我加的第一个好友就是她。
回想小学时我其实过得很开心,也曾融入群体的嬉闹,只是始终隔着一层抽离。大约也是因此,小学毕业后,便与所有人断了联系。
彼时的我好动而自私,喜欢哗众取宠。我打心底里喜欢她,却从未顾及她的感受,更未想过她并不愿被推至聚光灯下。我只顾按照粗暴的本能,做出种种出格举动,任由旁人围观、起哄与笑话。
五年级一次跑操,我搬完器材归队,不知怎的突然鬼迷心窍,亢奋得忘乎所以,径直往她身边挤。她几度更换位置,我便如附骨之疽般几度追赶。在众目睽睽之下,她究竟抱着怎样的羞耻与愤怒一次次退让,我茫然不知,亦未曾留心——我心里只有“自己未能贴近她”的不甘和“一次次贴近她”的满足。跑操结束,渐渐平静下来,我终于察觉不妥,却懦弱得不敢正视。等到她满面愠色地走来,我慌乱间只吐出“以后不敢了”,连一句真正的“对不起”都没能说出口。她没有停下脚步,径直过来扇了我一记并不沉重却极其清晰的巴掌。可即便是那一刻,我充斥脑海的依然是自恋式的自怨自艾——觉得自己恶心,甚至荒谬地想“这污了她的手”。我彻底静下来了,默默从同伴侧旁走开。至于她当时承担了何种难堪与怒火,我完全未曾共情;甚至在后来的数次回想里,我都潜意识地过滤了她的感受,将一切视作理所当然。
毕业后,我与所有小学同学断绝了交集。直至高中,偶然见她在动态里发表见解,我按捺不住搭话的冲动,企图借机打破冰封。我暗自欣喜,却因过分亢奋重蹈覆辙,顷刻间又复刻了童年的莽撞与自恋,最终自然惨淡收场。如今想来,那不过是一场妄图修补岁月的执念。
如今每每回想,只觉得可惜,若我不是这样浮躁、自私、不成熟的人,或许我们能成为极要好的朋友。
但是,我又懂她的什么呢?
我只知道她人很温柔、胃不好、很成熟。我只知道我很喜欢、很向往。其余一概不知。我甚至不知道她喜欢什么、讨厌什么,遇到过什么难过的事、又遇到过什么开心的事。
这样的我的人生不正恰如我笔下的字吗?丑陋不堪入目,涂改一片狼藉。
只是,再也不会有人递给我一支可擦笔了。